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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河不是一条河——杨洋

发布时间: 2018-05-03 15:31:53   作者:   来源: 市文联

春离开洲面已有经年,经年的意思其实就是她不想数清那到底是多少年,也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到底有多少岁。做V脸线雕手术麻醉的时候,给春脸上敷药的美容科护士问:你究竟是哪里人呢?

春答道:我啊,待过很多地方,你看我像哪里人。

护士手中冰冷潮湿的纱布一点点酥麻了春的脸颊。

上海还是深圳?我看你像海归啊。

哈,上海深圳倒都待过,国外也去,是去旅游。

所以靓女到底哪里人啊我都猜不出。

美容科的主任拿起托盘里的刀剪针线,开始在春的脸上动手术。护士在旁边不时的递上所需的各种工具。

我就是广东人啊,看不出吧。

你是广州哪个区的吧,现在头不要动。

感受着打过麻药的脸上有针一板一眼的戳进来,又穿出去,切肌肤如锯木头,春答道:

是佛山……的一个地方……

痛吗?

没事,继续吧。

脸被针扎的感觉,其实也没有多痛的。春很早就知道了。春家在佛山芦苞的洲面,气候湿润,天幕很低,四面都有水。常年湿漉漉的大地像怀了孕的妇人,总能在胎动之后生产出新的生命来:树木、果实,绿油油的,又黑又见粗壮。还有那许多的鱼塘,里面生长着数不清的鱼。

下南的阿华家有田有鱼塘,又养猪,上有一个高大的哥哥,下有弟弟,日子远好过春。她家那些鱼塘里捞出的鱼肚皮肥肥,银光水白的,看了叫人喜欢,又恨——那时候春总看管着两个妹妹,手中做着各式灰土暗淡的活计,远远看着阿华身上的新衣,装出一脸没所谓。

新衣服这东西,又不能吃饱,干什么天天拿出来炫耀?

那日也不知什么地方撞鬼,平日不常对春说话的嫲嫲居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件新衫,带一点点紫色的碎花,在春身上比起来。“还是窄了一小小,宽点总能多穿一年……”嫲嫲瘪着嘴念。春于是以不敢相信的心情暗暗等着这件新衫改窄一点,再到自己身上来。

可是不几天,阿华竟然穿出这件衣服,在村里走来走去起来。不管春怎样揣测那是一件多么相似的衣衫,自己却终于没从嫲嫲手上得到过它。

不久,阿华满天地叫唤自己的新衫上被人扎了洞。阿华的弟弟说那天他一个人在后院摘芒果,看到像是春一个人溜进门来。听了这话,嫲嫲便翻出缝衣服的针,作势往春手上扎去,春挣着扭闪避,到底挨了几下,一大一小两个妹在左右拉着跪着拧成一团,哭声中给春做人肉掩护,到底哪个被扎了教嫲嫲分不清。后来阿华家一群人闯进来的时候春终于飞也似的跑出去了,往江边飞奔。宽广平缓的江面,能吞没一个人吗?如果跳下去离岸太近,被阿华家的人捞上了岸,那还是不行啊!那个秋日里,春瘦小的身影沿着北江高高低低的岸,在泛着波光的江水边一路飞奔,秋风吹着地上的草叶儿,后面远处追着阿华家的人。

后来许多时候春都在梦里被他们追上了。

微微睁开两线眼睛,头顶白晃晃的手术灯刺中了双眼,一阵恍惚的不适。麻药劲儿到底还在。

手术做完了,要打点滴,这些是口服的消炎药,要忌口,这样伤口才不会发炎。主任说。

好,我知道的。

春躺着,感受护士将针头刺进手臂的那一点点尖锐。

长大后春很少回去芦苞了,念书,打工,念书,打工。恋爱,失恋,恋爱,失恋,恋爱,一个省一个省的走,每次都是一个新故事,好像重新活一回——活到尽头却又是个老故事。

有时春也会品着某些味道想起故乡。譬如咬破紫色葡萄的皮,舌尖抵着它光滑甜腻肉体的某一刻。春尖锐决绝的咬破了葡萄的肉身,果核的苦涩顺着舌尖泛了上来,如同一种毒,缓缓流遍了全身,不知道克里奥巴特拉临死前是否也感受过这种滋味?春有点享受的想。

洲面后来和村头、上乐塘、新乐丰合起来有了个名称叫西河。西河不是一条河,它的土地上有许多河,许多水。西河就是个筐子,里面的东西,还是过去见过的那些。绿油油的植被,成条成片的水,下南下北的人。鸡鸭猪们,鱼塘里的鱼。

春出来不久的时候总要往家里寄点钱,后来慢慢时间长了,竟不用了,在没有壮劳力耕作的家里,这叫人有点意外——也不意外,村里有些人已经买车了。

也不是没回去给过钱,嫲嫲去世那年,春从广州天河开车回去过,三水西南的妹妹也回去了,一人给了几千元。丧葬办的虽简单,但很体面,连墓碑都是好看的。嫲嫲在的时候总说家里只有几个女仔到底不如人,可她真的会不知道多男的家里讨老婆要付出几多么,这句话春想过反问她,可她却终于听不到了。

街坊四邻都来吊唁,陆陆续续的,终于来了阿华。春曾经装作不经心的获知,阿华家后来在村里继续弄着鱼塘,吃喝不愁。可是阿华的穿戴样貌,怎么看都是比春年纪老了,一双手有了筋,挎个包更是不能看,买菜的那种,人也听说得了甲亢。春抚着手边的COACH,心中似乎有条隐秘的缝隙惬意的疼了一下,伤口粘上了创可贴的那种。

你奶奶是个好人。阿华擦着金鱼似的眼睛说。

春应着也去擦一下眼睛,注意着不弄到隐形眼镜的力度。

你总记得我哥哥吗?阿华抬起眼问。

……记得。春虚应道。

奶奶说过,把你,许给我哥哥,好久以前,那一次。阿华嗫嚅着嘴,将话像一片片瓜子皮似的吐将出来。

春一时不知道该对自己听见的事做什么反应,张了张嘴。

啊是呀,嫲嫲做新衣服给你的时候,对你家说起的嘛。春的小妹走上来插道,她是想我们家穷,所以早早给家姐找个好人家吧。可惜了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,将你那件衫用剪刀划破了。

过去的事情了,提它做什么。阿华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,笑了一下又哭了:她在那边也不寂寞了,我阿爸也在那边,多人说说话……后面有阿华家的人跟着也哭了起来。春听着那片哭声,慢慢的跟着流下了眼泪。

睡着了吗靓女?点滴快打完了。一个声音在床头响起。

哦,谢谢。春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个头很小的护士从门口进来了,

今天晚了,不然不要回去了,可以住在这里观察一下。明天带这些药回去。护士拔了针头,把几袋药放在床头。

好。春应道。

你回去哪里呢?远不远,要自己开车吗。

开车啊,不远的,我想回去西河,看看那里新开的绿岛方舟……春用棉签按住拔掉吊针的针眼,轻轻的说。

 

(杨杨,笔名杨洋。女,36岁,佛山市作协会员,省司法文联会员;古代文学全日制硕士,曾任《读者》编辑部文艺社编辑,现为省女子强制隔离戒毒所教育干事。平素爱好写作,发表诗歌、散文、报告文学、小说等多篇,另编辑图书数本。2016年度曾获得佛山市群众文艺百花奖文学类四个奖项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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